沉思
文‧圖 / 陶世惠
 

沉思者,是現代雕刻藝術之父羅丹的著名作品,它描述《神曲》中俯視地獄的但丁。他曲折著身軀,以手支托下巴,憂愁的目光垂視,糾結的肢體與凝重的表情,反應他內心的苦惱。因為,在他眼前禁錮於九層煉獄的眾生,正依據個人生前所造的業,承受不同程度的折磨。但丁雖未踏入地獄之門,卻已感同他人之痛,而陷入了苦思。

年幼的悉達多太子,一日與父王出遊。炎炎烈日下,他看見田中的農夫,赤著身辛苦的工作,被打得皮破血流的老牛,吃力地拖著犁,而犁下翻出的泥土中,小蟲們正被飢餓的鳥雀競相啄食。目睹這人間慘劇的太子,內心悲戚不已,便至閻浮樹下,沉思解救世間苦難的方法。而太子悲憫眾生,端坐思惟的典故,促生了佛教藝術中,興盛於南北朝的「太子思惟像」。

相距甚遠的時空,主題雷同的藝術作品,訴說著古今中外人類共通的行為軌跡。思考是外在境界引發的心靈激盪,是尋求解答必經的心路歷程,它可使人走上陰鬱的小徑,掉進難以出離的泥沼,也能牽引思者穿越迷霧,探見生命的柳暗花明。透過思考,沉思者找到以詩歌為出口的解脫之道,悉達多太子亦釐清了自己該採取的行動——出家修行,繼而體悟引領眾生離苦得樂的方法。

歷史中,佛教在中國曾歷經四次大規模的毀滅,傳承教義的造像亦難逃浩劫,倖存下來的佛像便如實地反應它顛簸的命運。青州博物館的太子思惟像,遭人為破壞,斷失了左前臂與輕觸臉頰的右手,身上的貼金塗彩也因歲月的風霜,褪失原有的艷麗風采。

然而,太子臉上的微笑依然圓滿,與殘破的身型形成一種引人入勝的強烈對比。它以堅毅的姿態挺立於時間的洪流,彷彿是為了以身作則地告訴世人,坎坷的外在際遇,並無法增減內心平靜的真理。

在不同時期與地域雕刻的太子思惟像,臉上始終保有那一抹安然自在的微笑。它是憐惜眾生的慈悲,亦是看清生命的豁達智慧,在有「生」必有「滅」,有「聚」必有「離」,而有「得」必有「失」,遵循自然定律運作的世界中,撫慰著驚懼生命不可避免之現象的芸芸眾生,提示著「痛」而能不「苦」的解答。看淡、看清、看開,人生可是苦亦能是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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